三、从意向到表象

    通过对上面那三个例句的思索，我逐渐明白了人们的日常生活语言原本就承担着两个方面的任务。一是对客体化意向的陈述，二是对非客体化意向——情感的表达。原来，对于不好说的情感意味人们根本没有保持沉默，机智的人总是在想办法表达它。

    为什么那三个句子能把说不出来的情感意向给表达了出来呢？这个问题迫使我继续思考。

    第一个句子说话人的情感意向是高兴又带着好玩，第二个句子说话人的情感意向是愉悦附加着嘲讽，第三个句子说话人的情感意向是欢欣掩盖着挖苦。但要是直截了当的陈述，不光表达不出这些情感意向，还可能会给听话人带来不愉快，造成尴尬局面。所以这三个说话人不约而同地避开直接陈述而去另劈溪径。于是，他们都采取了虚构客体化意向的办法。这三个句子中的“头是皮球”、“后像风调雨顺，前像五谷不收”、“把学生的卷子从屋里扔到地里”等客体化意向，都是说话人虚构出来的。听话的人也都明白那些意向不是真实的，所以不会按意向的表面意思去理解。听话的人反而是努力去领会它们隐蔽着的真实的意图——那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情感意向。

    通过上面的思考，我知道了意向是我意识活动的指向之物。只要我感觉着，思考着，我的意识就会产生着，就会向某物巡视着并且向被巡视之物指向着。当我看到一个装订成册的印有文字或者图案的纸张的时候，我的意识就很快指向了书籍；当我听到节奏均匀旋律动听的人类声音的时候，我的意识就指向了歌声。这是在感知过程中产生的意向。因为感知是对对象的当下体验，所以意向和感知几乎同时产生。在感知中产生的意向叫体现性意向。当我坐在计算机前忽然听到妻问我昨天的报纸放哪了的时候，我的意识就因这句话指向了昨天那份报纸；当我看到购物单上写着茶杯这个两个字的时候，我的意识就指向了以前见过的那些茶杯。在事情过去之后对某人某物某事的回忆，不是当下进行的，是当下化的。当下化是回忆中的现在，也就是说在头脑中再现原来的情景。这是再现性意向。当我写《想起山坳》这篇诗歌需要虚构一个耳朵挂在林稍的意象来表达啼听鸟鸣的专注与喜悦的时候，我的意识就指向了挂在树上的耳朵的画面。这时我头脑中产生的意向既不是体验过程中形成的，也不是再现以前出现过的，而纯粹是为了表达情感的需要虚构出来的。这叫表现性意向。

    从感知中的体现，到交流中的再现，一直到想象中的表现，还有那空灵的情感体现，所有这一切意识指向都是意向。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就得把存在于我头脑中的那个被哲学家称做表象的东西展现给朋友们了。我已经说过，当我在认识特别是表达的时候，我的意识行为总会指向一个对象。在这些被意识指向的对象里，客体化意向能在我的意识中表现为图像。能在我头脑中表现为具体图像的意向，大概就是人家称做的表象吧。我还是试着把上面那三个例句改变成完全表达意义的句子来看一看吧。假若那三个说话的人直接说，下面我要说一说你的脑袋和皮球的关系，或者下面我要评价一下你的衣着清爽与年龄老迈的对比，或者下面我要评论一下物理试卷装错到了地理卷子里的事情，请千万不要烦恼愤恨，一定要愉快高兴。当说到脑袋和皮球、衣着和年龄、物理试卷和地理试卷的时候，我头脑里就表现出了一个个具体的图像。而说到烦恼愤恨、愉快高兴的时候，我头脑里就出现不了具体的图像。说到它们的时候，我的意识行为无物可指形不成图像，只是指向了某种情感概念。所以非客体化的情感只有意向，没有表象。

四、从表象到意象

    客体化的直观意向能形成表象，非客体化的情感意向形不成表象。要表达没有表象的情感意向就得利用能够形成表象的直观意向。这时候你要是问我，我头脑中出现的表象都是用来表达情感的吗？是，也不是。因为它们都可以用来表达情感，但绝对不是只用来表达情感。

    体现性的表象是把握感觉对象的，是为了把感觉到的各种体现性内容综合为一个东西。我感觉到了装订成册的、印有文字或者图案的、纸张类的这些体现性的内容，我的意识指向书籍的目的就是为了给他们起个名字，或者说是为了给它们立义。也就是说这些体现性内容放在一起就构成了书籍这个事物。再现性的表象是感觉体验以后的意识行为，它是要把已经立义了的表象给重现出来，或者说给回忆出来。正是因为再现性的表象建立在体现的表象向之上，所以它的作用是为了达义。也就是说再现性的表象是为了在交流中传达意义的。如果我的意识活动只有立义和达义这两种行为需求，那也就不会出现表现性的表象了。可偏偏我的意识活动还有传情这种更高级的行为需求，于是就迫使我的意识想象出了表现性的表象。表现性表象的作用就是为了传情，就是为了把非客体化的情感意向给表达出来。这些被说话人在表达的时候创造出来或者被听话人想像出来， 只存在于表达者和接受者头脑中的表象，大概就是诗人们所说的意象吧。

    也就是说，意象排除了感觉中体现性的表象，也不包括交流中再现性表象，它专指想象中的表现性表象。上面那三个例句中的意象既不是感觉中的体现性表象，也不是交流中的再现性表象，都是想象的表现性表象——意象。知道了想象出来的表现性的表象就是意象，我才明白，上面那三个说话的人创生意象的目的就是为了表达情感。

    仔细考察体现性表象、再现性表象和表现性表象，看到前两种表象不管是当下进行的还是事后回忆的，它们的意识指向之物都是真实的。也就是说这两种意识指向之物不光是作为表象存在我的意识中，它们的原型在我的意识之外已经存在、正在存在或者将会存在。比如我对你说，我昨天写了一首诗歌。说这话的时候我意识中指向的诗歌，在我的意识之外就已经存在了。要是我在电话里告诉你，我正在写诗歌。那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意识中的诗歌在我的意识之外正在存在，或者说正在形成。要是我对你说，我明天得写一首诗歌。那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意识中的诗歌在我的意识之外以后能够存在。不管是说这些话还是听这些话的时候，都会对意识指向之物有一个信仰判断。也就是说信其为真，或者信其为假。无论是信其真还是信其假，都是说话人和听话人在心里设定的。说话的双方都把心思集中在对表象的信仰判断也就是说对表象的真假设定上了。

    而领会想象的表现性表象或者说虚构意象的时候，就不考虑或者不执着被表象之物的真与假。比如前面说“把学生的试卷从屋里扔到地里”这句话中的表象，就不能对它有信仰执着。如果听话的人把它当作真有某位老师把学生的试卷从考场里给扔了出去，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它是虚构出来的，不是真实的存在物，不能信其为真。可要是听话的人把它当作假的，说你净是胡扯，考场外边根本没有庄稼地，怎么会把学生的试卷扔到地里？那是蒙昧不化。因为说话的人为着表达情感确实把这个意象虚构出来了，你又不能信其为假。只有对这些虚构的意象在意识之外是否存在不去执着，不去设定它的真和假，才能迅速地在头脑中形成画面，才能体会它所表达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