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关于单纯表象
我不是专门从事写作的人，所以我在表述的过程中常常感到力不从心。真担心由于我表述的紊乱而引起朋友们的如下误解：
你一再强调通过虚构意象来表达情感，是不是说只有那些虚构的现实中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才是意象？是不是说只有那些虚构的东西才能表达情感？是不是说在表达情感的时候就不能使用现实中存在着的事物做表达材料了？
我的回答是否定的。
因为在我的诗歌创作中使用得更多的还是现实生活里的人事物。二零零八年五月十三日写的《汶川、汶川》，其中心意象——给汶川打电话，就是我捕捉到的现实生活的人事物。五月十二日下午两点三十分我们从楼上撤离后，周围就有很多人天南地北的焦急地询问着。半个小时后有消息说震中在四川省汶川县。有朋友读了《汶川、汶川》后对我说，祝你的兄弟平安，我没有否定并表示感谢。是呀，谁能说地震中遇难的不是我们的兄弟姐妹呀？但我也不能肯定。因为我一直到现在，也没有给灾区打过电话。——那么多的兄弟姐妹，我不知道该把电话打给谁？
一进入我的诗歌创作，再实在，再具体的东西，不管我描绘得多生动，刻画得多逼真，它都已经摆脱了与现实生活的联系，你千万不要到现实生活中去寻找它，千万不要去认定它在此还是不在此。因为我诗歌中的所有意象都只是我头脑中的单纯表象。单纯表象脱离了与现实事物的联系，它不具备意义上真与假的信仰性质。前面说过，我意识到的现实中的人事物，在我头脑里可以形成三种表象。一是体现性表象，二是再现性表象，三是表现性表象。体现性表象是给意识到的事物建立意义的，再现性表象是在与他人交流的时候传达意义的，这两种表象都执着于意义上的真与假是设定性的表象。表现性表象的作用是表达情感的，它缺乏信仰，没有真与假的设定。所以，表现性表象是单纯的表象。
还是让我用上面说的给汶川打电话的表象来举例吧。如果我在五月十二日下午两点半确实给汶川的亲人打了电话，我说：喂喂，我在给你打电话，你听到了吗？在这句话中，打电话在我头脑形成的表象就是体现性表象，那是在给我意识到的我的动作建立意义。如果一周后我才和汶川的亲人联系上，我说：五月十二日下午，我给你打电话没有信号，急死我了。那在这句话中，打电话在我头脑形成的表象就是再现性表象，那是我在与汶川亲人交流时传达意义。而诗歌《汶川、汶川》打电话的表象，既不是给意识活动建立意义，也不是为了和别人交流而传达意义。那是为着表达情感的。前两个打电话的表象有真与假的信仰执着，第三个打电话的表象没有。它只是一个单纯的表象。
在我的意识中，任何一个客体化的意向都有如上三种表象存在。只是作用各不相同罢了。
我以前有一种错误的认识，以为意象只存在于表达者和接受者的头脑中，在现实生活里找不到意象的影子。误以为与现实生活中的实在之物相一致的就不是意象。原来，任何一个客体事物都有一个与它相应的单纯表象存在。但是这个与客体事物相应的单纯表象，已经完全与客体事物脱离了联系，也就是说对它的存在与否不去过问。
六、关于想象
其实，哲学家说的单纯表象大概就是我们经常说的想象。在我的头脑中，与体现性的当下进行的表象不一样，想象是当下化的意识行为。我要是把头脑中曾经有的感觉对象，或者把未来才能有的感觉对象，或者把只存在于我的内感知中幻想的感觉对象，想像得如在眼前一般，也就是说想像得如同当下发生着，这种意识行为就是想象。
想象不是把意识指向我头脑之外的客体事物，想象的感知对象就存在于我的头脑中。比如上面说的我在给你打电话，尽管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头脑里也出现打电话的表象，但头脑里出现的打电话的表象不是我感知的对象，我所感知的这个打电话的对象是我头脑之外真实发生着的我的躯体动作，它是超出我的意识的客体存在之物。而想象感知的对象并没有超出我的意识。上面我举例说我在写诗歌时感知到的给汶川打电话的这个意向之物，是我在头脑里创生出来的。这时候我的意识和被我意识到的东西，都只存在于我的头脑中。
感知对象存在我的意识之外，哲学家叫它外感知；感知对象存在于我的意识之内，哲学家称做内感知。我要是与别人交流或者写一般文章如工作报告新闻报道以及规章制度等等，或者阅读这些文章的时候，我头脑里产生的表象是外感知之物。而我在创作诗歌以及其他文学作品的时候，我头脑里产生的表象就是内感知之物。内感知之物都是我想像出来的东西。
我可以这样表述：不管是我虚构的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如满院敲响紫色的梦的表象，还是那些在现实中能够找到的如日月山川花鸟草虫的表象，就连我自己本人的形象，一旦进入我的诗歌创作，就都成了我想象出来的只存在我头脑内感知中为表达情感服务的意象。
我正是通过这些在内感知中被我想象出来的意象，来表达那些难以表达的情感的。我也只有通过对这些能够说得出的在我想象中产生的意象的描绘，才能够把那些产生于我心灵深处的说不出来的情感意味，给说出来。
2008.4.24——2008.6.14
